尿罐子

来源:天中晚报 作者:驻郑办 发表日期:2021年05月07日

文/王太广

前不久,一位朋友专门找到我说:“你写农村的老什物不少,但尿罐子咋没写呢?”我的理由是:“不雅”。他说:“过去谁没用过呀?尿罐子是乡村的文化符号,是文明富裕的标志啊!”听来也很有道理。 
  小时候的老家,每家每户都有一到两个土陶烧制的大口尿罐子。每天夜晚睡觉前,人们将其掂进屋里,放到床跟前。或屋中间。滴水成冰的冬天睡梦中被尿憋醒时,不用冒着寒风到屋外的茅厕,爬起来走到尿罐子旁,对准罐口,哗啦啦的畅快排泄。第二天早上,当家女人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带有臊气的尿罐子掂出来,倒进粪池或茅坑里,然后放在厕所墙角处。 
  尿罐子是土窑烧制的,与瓦盆同出一门。离我家不远的石庄大队熊庄西头有一个土窑,就是专门烧制瓦盆瓦罐的。匠人们把黄土晒干后,用石磙碾压成碎末,过筛子、去杂质,兑水浸泡后再和泥。把泥坯子揉得匀匀的、粘粘的,加工制作成中间鼓、上口大的泥瓦罐,再往罐口两侧安上两个中间是空的耳鼻,放到敞篷的木架上晾干、装窑、煅烧。到了水屯街逢集那天,熊庄的社员们便拉着架子车,装上烧好的成品瓦罐,放到税务所门前的空地上卖。遇有买主时,卖瓦罐的人就用一手掌托起瓦罐,另一只手轻轻敲击外沿儿,发出“当当当”的声音,清脆悦耳,余音缭绕。极少有裂纹的“啪啦”声。 
  瓦罐在农村很普遍,家家户户都离不了。熊庄的瓦罐虽然透气不漏水,但是易碎易烂。可是它便宜呀,几毛钱就能买一个,碎了再买,烂了再换。 
  新买的瓦罐,是不能立即当尿罐子使用的。因为瓦罐的原料是泥土,在制作、煅烧的过程中罐壁中不免会有一些微小的沙粒或细孔。人们买到后大都用小米汤把罐子兑满,泡上一天,米汤就会渗入细孔里,将空隙堵塞住。不然,尿罐子里的小便就会渗漏到壁外。 
  凡是娶新媳妇的家庭,首先要买个新尿罐子。娶亲那天,还要在新尿罐子里放几个小分钱(即硬币),用红纸把罐口糊住,放在新婚夫妇的床底下,到新媳妇进门时才能撕开红纸掏钱。俺庄的朱国娶邵红梅那天,我和李老卯、张妮、王玉喜一直在新房门口等着。当新媳妇在人们的搀扶下跨进堂屋门口时,我们几个便一拥而进,钻到床下抢挖新尿罐子上的红纸。嘴里还喊着:“子孙罐,使劲掏,子子孙孙步步高;子孙罐,滴溜圆,代代子孙做状元。”张妮虽然瘦小,但很麻利,一下子抱住了新尿罐子,而且一把下去把钱抓了个精光。王玉喜没有抓到钱心里不乐意,就抱着新尿罐子走到新媳妇面前,邵红梅一看这架势,赶快从衣兜里掏出几个喜糖,王玉喜放下尿罐子满意地跑了。调皮的李老卯什么也没得到,回家拿个小锥子装在衣兜里,乘夜晚人们闹房时在尿罐子底上钻了个眼。 
  我上小学时,俺班有个叫尿壶的,老师每次点名,班里笑声一片,他倒安之如泰。我好奇地问他:“为啥叫这个名字?”他说:“俺爹说名字跟人的出息与否相反,名字越贱就越贵,名字越贵人越贱。俺爷的名字叫状元,一辈子受苦受累,没啥出息。俺伯叫狗拽,参军后当了个营长。俺爹给我起名时看见尿罐子了,就给我起了个这名儿。俺爹说尿壶在床底下,需要时就提上来,不需要时就放下去,那意思是能上能下,既能当大官,也能当老百姓。”高考制度恢复后,尿壶还真考上了大学。 
  在农业学大寨运动中,俺生产队为了提高粮食产量,让社员们广积农家肥,利用庄西头的大粪坑,把全庄的大小便都积攒起来,掺上杂草、麦糠、泥土一起沤制。队长专门让老党员崔华亭负责称人尿,社员们每天早上担着茅粪桶或掂着尿罐子到庄西头。崔华亭很认真,没过秤之前,先用一根木棍在尿罐里顺方向搅几下,如果有白沫且持续一会儿才消失,认定这是纯尿。有一次,一个“拧筋头”去交尿,崔华亭用棍子搅后沫子立马消失,断定他兑水了,“拧筋头”不承认,崔华亭说:“你要是不兑水,一家三口人啥本事一夜会尿恁多呀?”他还想狡辩,崔华亭一气之下拿木棍把他家的尿罐子敲烂了,黄歪歪的尿汤子溅了一地,又脏又臭,引得在场的人一阵好笑。随后,“拧筋头瞎胡怼,尿罐子里兑清水;老华亭论的真,拿棍敲烂嘭一身”的顺口溜便传开了,打那以后,再也没有人往尿罐子里兑水了。 
  大集体时,男女老少在一起干活嬉笑怒骂,啥话都敢说。有的说谁谁一夜起来尿几泡,有一回尿着尿着瞌睡了,一脚把尿罐子踢倒了;谁家的媳子嫌掌柜的尿泡声音大,让他贴着尿罐子边儿尿;谁谁倒尿罐时尿汤子溅到脸上了;谁谁像把小孩一样地把媳妇撒尿,结果听到窗外边的人一笑,男人撒手了,媳妇屁股蹲下,把尿罐子坐成了两半……真是无奇不有,说得大伙哈哈大笑。 
  最好笑的是韩民哥讲一个故事:说是一表哥路过表妹家,表妹很高兴,给表哥烧了一碗鸡蛋茶后,感觉尿急,又不好出门上茅厕,想起自家屋里间放的尿罐子还没倒,于是解衣尿尿。表哥在堂屋里,听见里间的滴流滴流的声音,就喊表妹:“大热天的,不要倒酒了,我不喝!”表妹听见,心里有点慌,尿也不是,不尿也不是,只好羞羞答答的应付:“你大老远地来,不喝酒能中?”表哥赶紧提醒表妹:“好了好了,甭倒了。”表妹这时已经尿完,一身轻爽,应道:“那中,不倒了!”这故事讲的有名有姓。我不相信,他给我赌咒。老家人的朴实,我不能不信。 
  尿罐子还能治病呢,我曾在《奇怪的药方》里看到一则尿罐能治女人病的药方。说是女人生罢孩子后,身体虚弱,需用尿罐子炖老鸭滋补。尿罐要用成年人的老尿罐,倒光里面的尿液后,不能清洗,也不要刮罐底上的尿垢。把三年以上的母鸭切成块,放到尿罐里,底下生火烧熟,不加佐料,不放盐,淡着吃,疗效甚好。不知有人吃过没,也不知其味道如何,疗效如何。 
  上世纪80年代末,我家搬到汝南县城后,一位表叔来到我家。夜深了,他被尿憋得来回转,就是不肯到卫生间。我说:“你进去尿呗!”他说:“你家的尿池子太干净了,比俺家的洗脸盆还光哩,对着它,我尿不出来。”我只好把他领到楼下找到公共厕所,才把他内急的问题解决掉。一身轻松的表叔一边上楼一边对我说:“下回我再来时,还得把尿罐子带上哩,不然会把人憋死的。”去年,表叔又到我家,我问他:“尿罐子带来了吗?”他说:“尿罐子早就扔没影了。俺家盖了新房子,用的也是抽水马桶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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